2016年2月7号,除夕。南城的风跟刀子似的,刮在脸上生疼,跟要把脸皮子割下来似的。他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手电动车,从工地往出租屋赶,车筐里装着两斤猪肉、一把白菜,还有给老婆李娟买的两盒孕妇奶粉——这是他能拿出的,最像样的年货了,再贵点的,他也掏不起。

电动车骑到城中村入口,就没法往前了。那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,地上全是积水结的冰,黑黢黢的,跟煤渣似的,踩上去滑得很,稍不注意就会摔个屁股墩儿。他把车锁在巷口的歪脖子槐树上,那树都快枯死了,枝桠歪歪扭扭的,跟他这日子似的。他拎着东西往里面走,每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,生怕摔着——不是怕疼,是怕手里的猪肉摔脏了,这可是全家除夕唯一的荤菜,要是脏了,年夜饭就只能啃白菜了。

他们住的出租屋在巷子最里面,是个顶楼的单间,月租三百五。楼梯是木头的,踩上去"吱呀"响,跟要塌了似的,每次上下楼,他都得扶着墙,生怕一脚踩空。他刚走到三楼,就听见屋里传来"滴答滴答"的声音,心里一紧——准是水管又冻裂了。这破屋子,冬天漏风,夏天漏雨,水管更是动不动就冻裂,他跟房东提过好几次,房东就说"凑活着住,不想住就搬走",他也没辙,便宜的房子就这条件。

推开门,果然。厨房的水管裂了个小口子,水顺着墙往下流,在地上积了一滩,都快漫到床边了。李娟正蹲在地上,用脸盆接水,肚子已经显怀了,四个多月,蹲下去的时候很费劲,腰得弯得很厉害,每次起来都得扶着墙喘口气。

他:"你咋不叫我回来弄?万一摔着了咋办!"他嗓门有点大,不是生气,是着急,李娟怀着孩子,要是摔了,他可担不起这责任。

李娟:"叫你有啥用?你在工地也走不开。我看水不多,就想先接着,等你回来再说。"她站起来的时候,扶了扶腰,眉头皱了一下——最近总这样,腰又酸又疼,晚上都睡不好,医生说是怀孕正常反应,可她总担心是不是孩子有啥问题,又不敢跟他说,怕他担心。

他没说话,赶紧放下东西,找了块旧毛巾把水管裂口裹住,又把地上的水扫到门外。那毛巾是他去年工地上发的,早就洗得发白,上面还有几个破洞,裹在水管上,水还是能渗出来,只是慢了点,聊胜于无。他心里有点堵得慌,觉得对不起李娟,跟着他没享过一天福,还得在这破出租屋里受冻。

"对了,明天产检的钱,你准备好了吗?"李娟坐在床边,摸着肚子,声音轻轻的,带着点小心翼翼。医生说下次产检要做唐筛,得花五百多,她早就想跟他说,可一直没敢——知道他手里紧,上个月的工资除了交房租、买米买面,就剩三百多,刚够买今天的年货,哪还有钱做产检。

他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,接过奶粉的动作有点重。他妈的老胃病又犯了,上次回家,妈说药快没了,让他抽空买了带回去,可他这一忙,就忘了——不是真忘,是兜里没钱,最便宜的奥美拉唑,一盒二十多块,他都拿不出。他不敢看李娟的眼睛,怕她看出自己的窘迫,转身往厨房走,声音有点闷:"知道了,明天我早上去药店买。"

厨房小得转不开身,也就一平米多点,只有一个电磁炉,是去年李娟怀孕后,他咬牙花一百多买的,之前都是用煤气罐,怕煤气泄漏对孩子不好。他把猪肉切成块,放进锅里焯水,水开的时候,热气往上冒,模糊了他的眼睛。他想起三年前,刚跟李娟结婚的时候,他还跟她说:"再熬两年,我就带你去城里买套房,让你跟孩子住得舒舒服服的,不用再住这种破地方。"

现在想想,那话跟放屁似的。三年了,他还是在工地上打零工,干一天算一天,月薪三千,有时候老板还拖欠工资,去年就有两个月的工资,到现在还没给。李娟本来在超市当收银员,一个月两千多,怀孕后反应大,吐得厉害,吃不下东西,只能辞了工作,全家就靠他这三千块活着,有时候还得靠借钱周转。

"水开了,该下肉了。"李娟走过来,从后面轻轻抱了抱他的腰,她的手很凉,贴在他的衣服上,他能感觉到她肚子的温度。"别想太多了,日子总会好起来的。"

他点点头,把肉放进锅里,加了点姜片、葱段,这还是上次李娟从娘家带回来的,一直没舍得用。他看着锅里的肉慢慢炖熟,香味飘出来,心里却不是滋味——结婚三年,他没让李娟过上一天好日子,连顿像样的饭都没给她做过几次,每次都是白菜豆腐、萝卜咸菜,只有逢年过节,才能买上两斤肉。

晚饭很简单:一碗炖猪肉、一盘炒白菜、两碗米饭。李娟把肉都挑给他,说自己不爱吃油腻的,吃了会吐,他知道她是舍不得吃,想让他多吃点,在工地上干活累,需要力气。他又把肉夹回她碗里,语气有点强硬:"你怀着孩子,得多吃点,不然孩子没营养,听话。"

李娟没再推,小口小口地吃着,眼泪却掉进碗里,米粒都湿了。她不是心疼肉,是心疼他。她知道他每天在工地上干十几个小时,搬砖、扛钢筋、搅拌水泥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,晚上回来倒头就睡,连脚都没力气洗,却连块肉都舍不得吃。她有时候会想,当初是不是不该跟他结婚?要是嫁个条件好点的,是不是就不用这么受苦了?可每次看到他晚上回来,再累也会先摸她的肚子,跟孩子说几句话,她又觉得,再苦也值了,至少他心里有她,有这个家。

吃完饭,他去洗碗,李娟坐在窗边看春晚,电视是二手的,三百块买的,屏幕有点花,声音还得开很大才能听清,有时候还会没信号,得拍几下才能好。他洗完碗,走过来坐在她身边,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,递给她:"新年快乐,一点心意。"

红包里是两百块钱,是他从这个月的生活费里省出来的,每天少吃一顿饭,省了半个月才省下来的。李娟接过红包,捏在手里,钱有点皱,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,她没打开,又塞回他兜里:"我不要,你留着吧,明天还要给妈买药,还要产检,用钱的地方多着呢。"

他:"你拿着,这是我给你的新年礼物,一年就一次,你必须拿着。"他把红包又推回去,语气很坚定,"钱的事你别担心,我有办法,大不了我再跟工友借点。"

李娟:"别再跟人借钱了,我知道你难。"她拉住他的手,他的手上全是老茧,还有几个没愈合的伤口,是昨天搬钢筋时弄的,钢筋上的铁锈还在伤口里,没来得及清理,"实在不行,产检就往后推推,等发了工资再去,医生也说晚几天没事。"

他没说话,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。他看着窗外,巷子口有人在放鞭炮,烟花在天上炸开,亮得晃眼,可那热闹跟他没关系,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局外人,看着别人的幸福,心里酸酸的。他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,喘不过气——他恨自己没本事,恨自己不能给老婆孩子好的生活,恨自己连最基本的尊严都给不了她们,连产检费都要借,活得太窝囊了。

大年初一早上,他起得很早,天还没亮,外面还黑着。他想早点去工地找老吴借钱,老吴跟他是一个村的,为人实在,之前也借过他钱,每次都没催着要。他还得去药店给妈买胃药,不然妈那胃病,疼起来整晚都睡不着。李娟还在睡,眉头皱着,不知道是不是做了噩梦,嘴里还嘟囔着什么,他轻轻给她掖了掖被角,怕她着凉,然后悄悄转身出门。

外面很冷,风刮在脸上,跟刀子割似的,他裹紧了身上的棉袄,这棉袄还是前年买的,已经洗得变薄了,不怎么保暖。工地过年没停工,还有几个工友在值班,负责看材料、守工地。老吴在工地食堂做饭,平时负责给工友们做三餐,过年也没回家,留在工地值班。

他走到食堂门口,就闻到了馒头的香味,很浓,是他最喜欢的玉米面馒头的味道。推开门,老吴正站在蒸笼旁边,手里拿着面团,揉成馒头的形状,放进蒸笼里,动作很熟练。蒸笼冒着热气,把老吴的脸都熏红了。

他:"吴哥,忙着呢?"他有点不好意思,大年初一就来麻烦人家,心里挺过意不去的。

老吴:"是你小子啊,大年初一怎么来了?不陪你媳妇在家过年?"老吴放下手里的面团,擦了擦手上的面粉,"是不是有啥事儿?跟你吴哥还客气啥,直说。"

他搓了搓手,手指冻得有点僵硬,说话也有点结巴:"吴哥,我想跟你借点钱,两百块就行,明天带李娟去产检,发了工资我就还你,绝不拖欠。"他低着头,不敢看老吴的眼睛,怕看到同情的眼神,他最受不了别人同情他。

老吴没犹豫,从兜里掏出三百块,递给他,还拍了拍他的肩膀:"两百够不够?给你三百,多的你给你媳妇买点吃的,怀孕了需要营养,别总委屈自己。"老吴知道他的难处,他在工地干了这么多年,没少帮衬工友,尤其是老家来的,更是互相照应。"钱你拿着,不用急着还,等你啥时候方便了再说。"

他接过钱,手有点抖,钱是温热的,带着老吴的体温。他想说谢谢,却觉得喉咙堵得慌,说不出来,只能一个劲地点头:"谢谢吴哥,谢谢吴哥,我发了工资一定还你。"

"谢啥,都是老乡,互相帮衬是应该的。"老吴笑了笑,又拿起面团揉了起来,"对了,你听说过比特币没?"

他愣了一下,眉头皱了起来:"比特币?啥是比特币?是跟QQ币一样的东西吗?能换QQ会员那种?"他从来没听过这个词,只觉得名字挺奇怪的,跟"金币""银币"似的,却带个"比特",不知道是啥玩意儿。

老吴:"不是QQ币,是一种虚拟货币,听说能换真钱,还能换不少。"老吴压低声音,像是在说什么秘密,"我侄子在城里打工,去年买了点,说现在一个能换好几千块人民币呢,比你在工地上干一个月挣得还多。"

他更懵了:"虚拟货币?看不见摸不着的,怎么能换真钱?不是骗人的吧?"他觉得这事儿不靠谱,跟传销似的,专门骗他们这种没文化、想赚钱的农民工,之前工地就有工友被传销骗了几万块,最后连家都不敢回。

老吴:"我也不知道靠不靠谱,我侄子说不是骗人的,他还赚了点钱,给家里寄了五千块呢。"老吴挠了挠头,"他还让我买呢,我没敢,怕亏了,我这养老钱可不能瞎折腾。不过你要是有闲钱,倒是可以了解了解,说不定真是个机会,总比在工地上搬砖强。"

他没往心里去,只当是老吴随口一说。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产检费和妈的药费,哪有心思想这些"虚无缥缈"的东西。他跟老吴又聊了几句,说了些过年的客套话,就拿着钱去药店买了药,然后往家赶——想早点回去,带李娟去产检,别让她担心。

走在城中村的巷子里,风还是很大,刮得脸疼。他摸了摸兜里的钱,三百块,加上自己剩下的三百多,够产检费和药费了,心里松了一口气,脚步也轻快了些。他路过一个小卖部,看见里面有卖糖葫芦的,五块钱一串,李娟以前最喜欢吃,他就买了一串,想给她一个惊喜。

回到出租屋,李娟已经醒了,正在收拾东西,把他昨天换下来的脏衣服放进盆里,准备洗。看见他回来,赶紧迎上去:"借到钱了吗?没借到也没事,我们再想别的办法,实在不行我就跟我妈借点。"

他笑着晃了晃手里的药和糖葫芦:"借到了,你看,药也买了,还给你买了糖葫芦,你不是最喜欢吃这个吗?"他把糖葫芦递给她,"我们现在就去医院,别等了。"

李娟接过糖葫芦,眼睛亮了起来,像个孩子似的,咬了一口,甜甜的,酸溜溜的,是她最喜欢的味道。她很久没吃过糖葫芦了,上次吃还是结婚的时候,他给她买的。她看着他,眼泪又掉了下来,这次是高兴的:"谢谢你,老公。"

他摸了摸她的头,笑着说:"跟我还客气啥,快吃完,我们去医院。"他心里暖暖的,觉得就算日子再苦,只要李娟和孩子好好的,就值了。

医院里人很多,都是来产检的孕妇和家属,热闹得很。他陪着李娟排队,挂号、抽血、做B超,每一项都要等很久,他怕李娟累着,就让她坐在椅子上,自己去排队,有什么事再叫她。李娟坐在椅子上,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,心里甜甜的,觉得自己没嫁错人。

做B超的时候,医生拿着探头在李娟的肚子上滑动,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,是他们的孩子,虽然还很小,只有一个轮廓,却看得很清楚。医生说孩子很健康,胎心也很正常,发育得比同龄的胎儿还好。李娟拿着B超单,看着上面模糊的小身影,眼泪又掉了下来,这次是激动的,她轻轻摸了摸肚子,跟孩子说:"宝宝,你要健康长大哦。"

他凑过去看,虽然看不懂B超单上的那些数据,但是听到"健康"两个字,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。他紧紧握住李娟的手,跟她说:"你看,咱们的孩子多棒,以后肯定是个健康的宝宝。"

产检结束,走出医院,已经是下午了。太阳很好,暖暖的,照在身上很舒服。李娟说想吃面条,他就带她去了医院旁边的一家面馆,点了两碗牛肉面,加了两个鸡蛋,这是他们今天吃得最丰盛的一顿饭。李娟吃得很香,连汤都喝光了,说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牛肉面。

回家的路上,李娟突然说:"等孩子出生了,我们就找个大点的房子,好不好?这个出租屋太挤了,冬天还漏风,孩子出生了肯定会冷。"她看着路边的高楼大厦,眼里满是向往,"我想给孩子一个好点的环境,让他能舒舒服服地长大。"

他点点头,心里却没底——换个大点的房子,月租至少要五百,加上生活费、孩子的奶粉钱、尿不湿钱,他那三千块工资,根本不够。他只能在心里暗暗发誓,一定要好好赚钱,多干点活,争取能多赚点钱,给李娟和孩子换个好点的房子,让他们不用再住这种漏风的出租屋。

晚上,李娟睡着了,她很累,今天跑了一天,早就困了。他坐在床边,看着妻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,心里像翻江倒海一样。他想起白天老吴说的"比特币",想起自己的工资,想起未来的日子,第一次觉得,也许老吴说的是对的——说不定,这真是个机会?要是真能赚钱,就能给李娟和孩子换个好房子,就能让妈好好治病,不用再受胃病的折磨。

他掏出手机,是个二手的安卓机,屏幕碎了个角,还是去年花三百块买的,有时候还会死机,得重启好几次才能用。他在百度上搜"比特币",出来很多信息,有说能赚钱的,有说骗人的,还有很多他看不懂的专业术语,什么"区块链""挖矿""去中心化",看得他头晕眼花。他不知道该信谁,只觉得这玩意儿离自己很远,不是他这种底层农民工能碰的,他还是老老实实在工地上搬砖,赚点踏实钱比较好。

他关掉手机,躺在李娟身边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黑暗中,他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,那裂缝像一张嘴,在嘲笑他的无能。他心里暗暗想:不管怎么样,都要好好干,就算不能靠那个什么比特币,也要靠自己的双手,给老婆孩子一个好的未来,不能让她们跟着自己一辈子受苦。

只是他没想到,命运的齿轮,已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,开始转动了。那个在工地食堂偶然听到的词,那个他以为"不靠谱"的虚拟货币,会在不久的将来,成为他人生的转折点,让他在绝境中,看到一丝微弱的光。他更不知道,未来的路,会比这条结冰的巷子,难走得多,会有狂喜,会有绝望,会有取舍,会有挣扎,而这一切,都要从那个偶然听到的"比特币"开始。

窗外的风还在刮,出租屋的窗户有点漏风,吹得窗帘轻轻晃动。他紧紧抱住李娟,把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,在心里说:"李娟,孩子,再等等我,我一定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的。"他不知道这个承诺什么时候能实现,也不知道未来会遇到什么困难,但是他知道,他不能放弃,为了李娟,为了孩子,为了这个家,他必须坚持下去,哪怕再难,也要走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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